橙色女孩

四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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橙色女孩的故事始于一个下午，当时我正在外面等候有轨电车。在这个年代末期，时值晚秋。
       有轨电车终于来了，我老远就看见了它。
       我随即登上了电车，首先引起我注意的，是一个看上去很有趣的女孩。她站在过道上，抱着一个大纸袋，里面全是滚圆饱满的甜橙。她穿着一件橙黄色的旅行滑雪衫。我还记得，我当时就在琢磨：她紧紧地贴身抱着的那个纸袋，又大又沉，似乎随时都可能从她手上滑脱。可更令我关注的，却并非是那些橙子，而是那个年轻女子本人。因为我随即发现，她身上具有某种十分独特的东西，某种莫可名状的、神奇而迷人的特质。
       另外我还觉察到，她也正在看我。我甚至可以说，她的目光表明，她似乎终于从那些由车站拥向电车的人群中“找到”了我。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，几乎令人觉得，我们好像已经结成了某种“秘密同盟”。我一进入电车，她的目光就牢牢盯住住了我，使我只好看着另一个方向——这很有可能，因为我当时颤抖地很厉害。虽然如此，我还是记得，在这一段短暂的电车旅途中，我十分清楚而明确地想过：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女孩。我不知道她是谁，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，然而，从最初的那一瞬间起，她就开始对我施加了一种几乎令人害怕的力量。
      她比我矮一头，长长的黑发，褐色的眼睛。我估计，她大约十九岁，也就是说，跟我差不多大。她抬起目光，可以说是在朝我点头，但我又看不见哪怕最轻微的头部动作。她对我大胆而狡黠地微笑，仿佛我们是老相识，或者（我现在可以坦率地说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，我们曾共同生活过整整一辈子——她和我。我感觉得到从她褐色的眼睛里我读出了某种暗示性的东西。
       她的微笑在她的脸蛋上幻化出两个好看的小酒窝，虽然这并不是因为（我还清楚地记得）她当时令我想起了一只小松鼠——她就有那么娇小玲珑。倘若我们真的共同生活过，那么我想，或许我们就是两只住在树上的小松鼠。跟这个神秘莫测的、抱着橙子、穿着橙色衣服的女孩过一辈子愉快的松鼠生活……对我而言，这种想法绝不令人难受。
       可是，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狡黠而挑衅的微笑呢？她真的是在对我笑？或者说，那只不过是她对自己心中忽然闪现的某个有趣念头的会心微笑而已，因此她的笑容就与我毫不相干？甚至于，她在嘲笑我？这也是一种可能性，对此我也不能毫不在意。可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可笑之处啊。我想，我看起来一定是正常的。其实，可笑的恰恰是她，而不是我。你想，她怀抱着这么一个沉甸甸的大纸袋压在她腹部，无可争议地产生了一种滑稽效果。也许正因为如此，她才忍不住要笑，也就是说，她在笑她自己？她或许非常善于自嘲。这可是一种优秀品质，并非人皆有之。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。于是我只盯着那个挤满橙子的大纸袋。眼看它马上就要掉了。我焦急地想，可别掉下来啊！可就在这时，它却偏偏掉下来了。
        那袋子里一定塞了五千克橙子，甚至，也许有八千克，或者十千克。
       电车正要拐进另外一条大街时，却发生了上面那一幕——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。车子威胁性地、摇摇晃晃地行驶着。我紧张地发现，这位“橙色女孩”似乎有些站立不稳了。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，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我就是必须挽救那只装满橙子的大纸袋，使之免遭“不幸”的人。现在……是的，就是现在！
      也许，就是这一闪念，它导致了一个可能是灾难性的错误。反正，接下来我实施了一个“命运攸关”的行动。你听我讲，就在那一刹那，我奋力挺身上前，迅猛地伸出了双臂，一手托住了纸袋，另一手紧紧地搂住了那位年轻女子的腰肢。你猜，结果怎么着？那个穿着橙色旅行滑雪衫的女孩，她居然松开手让那个装满橙子的大纸袋掉了下去。或者说，也许正是我，是我把她的袋子撞出她的怀抱，哗的一下就飞了出去。那情景几乎就是好像我嫉妒她，故意要将她推到一边一样。结局自然很可悲，可能有三十或四十个橙子骨碌碌地滚到周围乘客们的脚下，反正满车都是橙子。在我到此为止的短暂一生中，肯定也曾发生过这样那样令人难堪的事情，可是这一次的难堪，却真的不能不说是“登峰造极”了。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最难堪的一刻。
      这时候，那个女孩已经转过脸来，她不再微笑。起初，她看起来只是有些伤心，至少她脸上掠过了一道阴影，好像每一个橙子对她来说都是特别重要的。是啊，那为数不少的橙子当中的每一个，显然都是不可替代的。没过多久，我敢肯定她已开始愤怒地抬头盯着我，并以这种方式让我非常明白：我应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负责。我感到，仿佛她生活的一半都已被破坏——姑且完全不论我自己的生活。顿时，我也觉得，我似乎我已毁掉了我的未来。
      当时我羞愧难当，可我也顾不上什么了。为了尽可能捡回一些散落的橙子，我惶恐不安地四肢着地，在脏兮兮的横七竖八的靴子和皮鞋之间钻来钻去。我能找回的，只是其中的极少数。起那个初装橙子的大纸袋也已经裂开了。我很清楚，它对我们已经毫无用处。
      我忽然觉得，这简直就像一个苦涩的幽默：我竟糊里糊涂地上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当——我可是名副其实的“糊里糊涂”啊！见此情景，有两位乘客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。但他们情绪愉快，并无恶意，否则少不了一些令人厌恶的怪相。此时，车内拥挤不堪，令人难受。我心里明白，所有看见刚才那一幕“好戏”的乘客，都会把我当成这个不幸事件的“罪魁祸首”。尽管我的本意是要完成一次颇有骑士风度的“营救行动”。
      我站在那儿，怀里饱满橙子——还有两个我已经塞进裤兜。我再次走到那个身着橙色滑雪衫的女孩面前，她看着我的眼睛，不无挖苦地说：“你这个圣诞老人！”
      她在责备我，这是显然的，可她的情绪似乎也由此又变得好起来了。于是，她用一半是和解，一半是嘲讽的口气问我：“可以给我一个橙子吗？”
      “对不起，”我喃喃地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       此时，电车停靠在大街一个糕点铺外。车门打开，我慌乱地向那个在我眼里几乎有些超凡脱俗的橙色女孩点了点头。她敏捷地伸手从我怀里拈了一个橙子，随即魔术般地消失在大街上，就像童话里的仙女。